【摘要】中華文明精神標識凝聚中華民族文化特質,其內核可凝練為“陰陽中和”,“太極圖”是這一內核形象精準的表達圖式。從中華文化主干看,“易學主干”說認為“易道”即“天道”,其內涵為“一陰一陽”;“陰陽”非矛盾關系,而是相對相倚、互藏交感的存在,體現中華民族整體包容、調和平衡的思維方式。儒家尚陽剛、道家尚陰柔,二者形成陰陽互補。從儒釋道共同價值出發,“中”與“和”是融貫三家的精神內核:儒家主張中庸仁和,道家主張中氣柔和,佛家主張中觀圓和,“中和”遂成為中華民族的核心價值觀念。“陰陽中和”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內核深度契合,實現傳統智慧的當代轉化。作為詮釋“陰陽中和”思想的完美圖式,太極圖在宋代形成陰陽小頭魚互糾的精準圖式,以黑白雙魚象征陰陽消長,通過S曲線與魚眼體現“中道”與互藏關系,生動反映儒釋道各家思想的差異性與共融性。太極圖不僅詮釋了中華文明天人合一的整體觀念、反向循環的變易觀念、取象運數的思維觀念,還與天文、歷法、中醫、武術等傳統科技文化緊密關聯,更重要的是,其蘊含的“正和思維”為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提供東方智慧,成為中華文明精神內核的直觀呈現。
【關鍵詞】陰陽中和 中正 合和 太極圖 中華文明精神標識
【中圖分類號】 B221/G122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5.17.004
【作者簡介】張其成,第十二、十三、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北京中醫藥大學國學院創院院長,北京大學中國文化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清華大學凱原中國法治與義理研究中心研究員,山東大學兼職講席教授,國際易學聯合會名譽會長,國際儒學聯合會副理事長。研究方向為易學哲學與中醫哲學,主要著作有《易學文化研究叢書》《全解國學經典叢書》《中醫思想文化叢書》等。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堅守中華文化立場,提煉展示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1]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堅持守正創新,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同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展示中華民族的獨特精神標識”。[2]任何民族的文明標識,都是該民族文明形成與發展過程中具有象征意義的重要符號,涵蓋精神標識、物質標識、制度標識等。其中,精神標識是最重要、最核心、最基本的文化標志。在中華文明標識體系中,物質標識是中華文明的有形載體,制度標識是維系社會運轉、傳承文明秩序的規則框架;而占據核心地位的精神標識,是中華文明的精髓所在,是流淌在中華民族血脈中的精神基因,更是中華文明歷久彌新、生生不息的內在動力。物質標識和制度標識,實則是精神標識不同形式的外在呈現。本文就中華文明精神標識的內核與圖式展開探討。
陰陽中和:中華文明精神標識的內核
從中華文化主干探討中華文明精神標識。如何提煉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中華文明精神標識是中華民族文化精髓、思想理念和價值追求的集中體現,“在5000多年文明發展中孕育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積淀著中華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代表著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標識”。[3]因此,提煉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需回歸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其主干究竟是什么?對此學界觀點不一,主要有“儒家主干”說、“道家主干”說、“儒道互補”說、“三教合一”說等,各派觀點時有論爭,未達共識。筆者認為,上述觀點皆圍繞儒釋道三家,那么是否存在統領三家的思想觀點?20世紀90年代,筆者曾提出“易道主干”說,[4]即“易”之道才是中華傳統文化的主干。“易”包括《易經》、《易傳》、“易學”:周文王所作、成書于西周早期的《易經》,是中華文化的總源頭,孔子所作、成書于戰國時期的《易傳》,是先秦哲學的最高峰。孔子對《易經》是明解,老子則是暗解。《周易》為儒家、道家乃至中國化佛家共同尊奉,儒家將其奉為“五經之首”,道家視其為“三玄之一”,中國佛教天臺宗、華嚴宗、禪宗等或佛易互攝,或借易說佛。朱伯崑先生在《易學哲學史》中,系統研究了從先秦到清代的易學哲學發展史,他指出:“易學哲學,既講天道,又講人道……影響了整個中國哲學文化的發展。”[5]只因《周易》是中國早期著作中最具思想深度與哲學意蘊的經典,漢以后歷代哲學家,包括儒家、道家學者,大都有解《易》的專著或論述,或從《易》中引申出自己的觀點,或借《易》論證自己的觀點,由此形成了儒家易、道家易甚至佛家易(禪宗易)。這三家易學共同繼承并發展了“易道”,使“易道”成為中華文化的“最大公約數”,成為“三教合一”的哲學根基。“三教合一”的本質,是“三教合易”“三家源易”。所謂“易道主干”,也即“易家主干”或“易學主干”,因為“易家”涵蓋了解釋《周易》的儒家、道家和佛家,所以“易家主干”和“三教合一”“三家互補”的觀點,在學理上是融通的。
那么“易道”究竟是什么?《周易·系辭傳》有言:“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6]“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7]“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三才之道也。”[8]簡單地說,“易道”就是“天道”,因為天道統領地道和人道,人道必須順應天道,能順應天道的人道,才是“君子之道”“圣人之道”。“易道”的內涵便是“陰陽”,《周易·系辭傳》提出:“一陰一陽之謂道”,[9]這也是乾坤之道。事實上,《易經》雖未出現“陰陽”的概念,但有了“乾坤”“泰否”“坎離”“損益”等相對的卦名,以及剛爻柔爻、對卦反卦等相對的卦爻符號,可見《易經》已經有成熟的“陰陽觀念”“陰陽思維”。而《易傳》是陰陽思維的集大成者。“陰”與“陽”最初是描述山之背陰與向陽的對立概念,在漫長的思想史演變中,逐步發展成為中華文明經典哲學范疇。“陰陽”的相對相倚、互藏互化,既是宇宙自然運行的根本規律,也是人生為人謀事的基本法則。這種將自然規律、社會秩序與人生智慧熔于一爐的思維范式,早已超越其“山之向背”的本意與具體物質形態。
可以說,中西方哲學文化的根源差異,正在于“陰陽”與“矛盾”的差異。中國文化秉持“陰陽”思維,西方文化則是“矛盾”思維,比如亞里士多德提出的“矛盾律”“排中律”。兩者雖都認識到事物具有對立屬性,但陰陽強調整體包容、調和平衡,矛盾側重局部沖突、對抗分裂;陰陽是互藏交感的,矛盾是割裂不容的;矛盾是零和思維,陰陽是正和思維。這種中西方文化差異體現在諸多層面,以醫學為例,西醫秉持矛盾思維,采用對抗性治療,以殺滅病菌為目的;中醫遵循陰陽思維,采用調和性治療,以修復人的自穩態自組織能力為核心。
從“陰陽”的角度看儒家和道家,儒家崇尚陽剛、崇尚乾卦,道家崇尚陰柔、崇尚坤卦。《周易·象傳》解釋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10]乾卦象征天的運行剛健有力、永不停止,因此君子應效仿天的運行,篤志力行、發憤圖強、永不停息。儒家的基本精神,就是自強不息、剛健堅毅、仁義忠信、與時俱進、變易創新。《周易·象傳》解釋坤卦:“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11]坤卦象征大地寬廣、順承上天,君子應效仿大地的特性,修養寬厚德行,包容萬物、順應天道。道家的基本精神,則是厚德載物、柔弱虛靜、居下不爭、自然無為、逍遙自在。二者共同構成中華民族精神的雙重基調:前者彰顯陽剛進取的生命意志,后者蘊含陰柔包容的處世智慧。值得注意的是,這兩種看似對立的精神特質,在中國哲學中并非截然對立、沖突對抗的二元存在,而是通過“剛柔相推而生變化”,[12]達成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的狀態——儒家和道家由此構成乾健坤順、陰陽互補、對待統一、動態平衡的關系。兩者有共同交融之處,比如都主張“厚德”,即寬厚、包容、謙虛、誠信,尤其在“敬畏天道”這一點上,二者高度一致。總之,一陰一陽的“易道”正是“天道”的反映,是古人對宇宙運行規律和自然次序的中國哲學概括,而對“天道”的敬畏,也成為炎黃子孫世代傳承的核心信仰。
從儒釋道和易學的共同價值探討中華文明精神標識。回溯數千年歷史演進軌跡,儒家的剛健有為、道家的自然無為以及中國化佛家的圓融超脫,在長期交流互鑒中,逐漸融合為有機的文化共同體。除儒家尚陽剛、道家尚陰柔的基本精神特征外,能否提煉出儒釋道三家共有的精神內核?要回答這一問題,首先要從《周易》及早期經典中提煉,再從儒釋道經典中提煉。通過深入探究,筆者發現《周易》“中和”的易道精神,正是融貫儒釋道的精神內核。唐君毅先生曾斷言“中和為中國之道統。”[13]“中和”既描摹了陰陽對立交感的目標和境界,又超越具體物質形態,升華為一種價值觀與方法論,成為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
《周易》《尚書》《詩經》等早期經典中雖然尚未出現“中”“和”二字連用的“中和”一詞——“中和”一詞始見于《禮記·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14]——但“中”與“和”作為獨立概念,在《周易》等早期經典中多次出現,且“中”“和”觀念在新石器時代出土遺址中已顯露萌芽,是中華文明的精神基因。
先說“中”。《易經》中“中”字出現14次,其中“中行”提及5次,分別見于泰卦、復卦、益卦、夬卦。《易傳》解釋“中”時,使用了“中正”“得中”“在中”“行中”“中直”“中心”“中道”“中吉”等表述。值得注意的是“中正”一詞,原指爻的位置:陽爻處陽位或陰爻處陰位為“正”;無論陽爻、陰爻,處于第二位或第五位即為“中”,因為第二位是下卦中間,第五位是上卦中間。《易經》中,若一爻既“中”又“正”,往往為吉。
這其實反映了中國先民的宇宙觀和價值觀。可以說“中”是中華文明基因的原始印記。“中”的觀念早在三皇五帝時代就初見端倪,比如我國新石器時代的大地灣遺址部分建筑群(如F901)已出現南北向排列和中心性布局,石峁遺址、良渚古城、陶寺遺址均展現不同程度的“中軸”或“中心性”布局理念,反映了早期權力集中、禮儀秩序和宇宙觀的形成。人文始祖黃帝之“黃”,也反映了對“中”的尊崇——“黃”是五行中居于中央的“土”的顏色。到了堯舜禹時期,“中”成為王權相授時的“心法”。堯禪舜時言:“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15]據清華簡《保訓》記載:“昔舜久作小人,親耕于鬲茅。恐,救中……測陰陽之物,咸順不逆。舜既得中……帝堯嘉之,用受厥緒。”[16]舜在順應陰陽變化中謹慎求“中”,不違背事物本然之理,最終得承國祚。舜還要求皋陶運用刑法時做到“民協于中”,讓人們感受到公平公正。后來舜又將這一“心法”傳給禹,對禹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17]這“十六字心法”繼而傳予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一脈相傳,成為圣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心傳”要訣。
崇尚“中道”是儒釋道三家共同的價值追求,雖其對“中”深層內涵的認知存在差異,但基本觀念卻是相同的。儒家提出“中庸”,強調“執中”;道家提出“中氣”,強調“守中”;佛家提出“中觀”,強調“行中”。孔子言:“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18]將“中”所蘊含的德性推崇為至高無上的境界,凸顯了“中”在倫理體系中的核心地位。“中庸”就是“叩其兩端而竭焉”,[19]“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20]通過全面考察事物對立的兩端,在兩端之間取其“中”,正如朱熹所言,“量度以取中,然后用之”。[21]此“中”不是簡單的中間,而是能平衡兩端的最合適的點。隋代王通《說中》提出“中”即“上不蕩于虛無,下不局于器用,惟變所適,惟義所在”。[22]“中”既不流于空泛玄想,也不困于僵化具象,而是在變化中堅守合適之道,在具體情境中踐行道義法則。儒家視“中”為“天下之大本”,《禮記·中庸》云:“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23]“中”是天下萬物具備的本性,“和”是天下所遵循的準則,唯有達至“中和”,方能安位天地、化育萬物。
道家和佛家同樣尊崇“中道”。馬王堆帛書本《老子》載“萬物負陰而抱陽,中氣以為和”,[24]提出“中氣”說;通行本《老子》第五章言“多言數窮,不如守中”。[25]雖然不少人認為“中”就是“沖”,指虛靜無為的狀態,但不可否認,只有不偏執、守中道,方能達至虛靜無為。莊子則明確提出“環中”:“得其環中,以應無窮”,[26]“環”指車輪或圓環,“環中”即圓環的中心軸,比喻超脫是非對立的境界,強調破除執念后的自由。無論圓環如何轉動,軸心始終守中虛空不動,象征不拘兩端,超越是非、善惡、美丑等二元對立,同時需保持內心的虛靜無為。后世道教內丹學以“守中”為修煉核心,融合道家與中醫的平衡思想。“中道”也是佛教核心教義之一,“離于二邊,說于中道”。[27]龍樹菩薩開創的大乘佛教中觀派提出“八不中道”:“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28]破除一切對立概念,不落極端、超越二元,以達到對實相空性的覺悟。中國佛教八宗皆“行中道”:天臺宗倡導“空、假、中”三諦圓融,三論宗繼承龍樹《中論》“八不中道”,法相宗通過分析心識結構確立“唯識中道”,華嚴宗“四法界”“十玄門”體現理事無礙的中道觀,禪宗不落兩邊實現“即心即佛”與“非心非佛”的統一,凈土宗踐行“他力”“自力”不二的修行觀,律宗根據時空因緣提出“隨機羯磨”的弘律原則,密宗通過身口意三密相應實現即身成佛的中道。
總之,經過長期歷史演化與思想積淀,“中”逐漸超越單純的方位概念,成為中國人做人行事的準則、安身立命的智慧,最終升華為中華民族的宇宙法則、思維方式,成為中華文明精神脈絡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價值觀念。
再說“和”。《易經》中“和”字出現兩次。兌卦,初九爻辭:“和兌,吉”,[29]意為應和而喜悅,乃吉祥之兆。中孚卦,九二爻辭:“鳴鶴在陰,其子和之”,[30]指大鶴在隱蔽處鳴叫,小鶴隨之相應和。此處“和”為應和、合和之意,相應合和即吉祥之意。而在《易傳》中,“和”已成為重要哲學范疇。《易傳》提出“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31]“太和”指宇宙間陰陽二氣交融激蕩、萬物各安其位和諧共生、天下安寧太平的終極和諧狀態。“保合太和”,以“和”為核心,可衍生“保和”“合和”“太和”三詞,其中,“保和”“合和”是達成“太和”這一目標的前提。
據《尚書·堯典》記載,堯提出“協和萬邦”[32]的理念,主張由家族和諧,擴展至社會和諧,進而達成不同邦族之間的和諧,彰顯早期中華文明“天下一家”的博大胸懷與涵納世界萬邦和平發展的天下情懷。商代祭祀樂舞要求和諧莊重,《詩經·商頌·那》中“既和且平,依我磬聲”,[33]將“和”與禮樂文化相結合,音律的和諧象征社會秩序的井然,“和”由此成為禮樂文明的精神內核。西周末年史伯提出“和實生物,同則不繼”,[34]從萬物生成角度揭示“和”的本質,強調不同元素的協調統一方能催生新事物,若一味追求單一同質則會陷入停滯,深刻闡明“和”并非簡單同一,而是差異中的平衡與共生。春秋時期晏子提出“和如羹焉”,[35]喻指和諧如同烹制肉羹,需以不同調料調和味道,方能烹制出鮮美的肉羹,強調多元要素的協同共生——單一性必然導致僵化,多樣性調和才能創造活力。
與崇尚“中”同理,崇尚“和”也是儒釋道三家共同的價值追求。孔子提出“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36]主張在堅守原則的基礎上與他人和諧相處,既尊重差異又不隨波逐流,“和”由此成為社會倫理層面處理人際關系與族群關系的準則。《禮記·中庸》進一步將“和”提升至宇宙本體高度,指出“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37]認為“和”是貫通天地人倫的普遍法則,達至“中和”境界,便能實現“天地位焉,萬物育焉”[38]的理想狀態。老子提出“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39]指出萬物皆含陰陽兩面,陰陽互相依存,在虛空中交融激蕩,最終形成和諧統一的狀態。“和”不是簡單混合,而是對立面的動態平衡、協調統一。莊子提出“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40]認為倫理層面的人際和諧與宇宙本體層面的天人和諧,方為最高層次的幸福(“至樂”)。佛家主張調伏“三毒”、破除執念的心靈和諧,“無緣大慈,同體大悲”[41]的人際和諧,以及圓融無礙、緣起共生的眾生和諧。儒釋道三家將自然和諧、社會和睦、心靈平和融為一體的“和”之理念,不僅塑造了中華民族包容寬厚的民族性格,也必將為世界多元文明共生共榮貢獻力量。
綜上所述,中華傳統文化的結構為“易魂佛心,儒風道骨”,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則是“陰陽中和”:陽剛自強、陰柔包容、中正公平、和合共生。其內涵涵蓋自然秩序與社會倫理、天道天文與人道人文,是中華民族價值觀念、思維方式與生活方式的高度凝練。
“陰陽中和”的精神標識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聯系緊密。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也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堅實根基。”[42]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形成過程中充分吸收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則為其提供深厚思想資源。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兩個結合”,尤其是“第二個結合”,揭示了傳統與現代的價值同構性。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博大精深,精神標識是其最具代表性、最易傳播的核心符號。中華文明精神標識“陰陽中和”的內核,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內核高度契合。具體而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蘊含三個層面的價值導向,具有深刻理論邏輯:國家層面“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表述,是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戰略目標體系,既承續“協和萬邦”的政治理想,又注入新的時代內涵。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將“美麗”作為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目標和標志之一,“五位一體”總體布局與現代化建設目標有了更好對接,天地人三才之道進一步貫通,在生態文明維度達成“裁成輔相”“參贊化育”,實現人與自然的陰陽中和。
公民層面的“愛國、敬業、誠信、友善”,既是價值落地的根系,更是貫通“國家—社會—個人”三重維度的精神紐帶,構成了《大學》“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43]的當代轉換。由此可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中華文明的基本精神一脈相承,這種傳統智慧在當代的創造性轉化,既體現于通過平等實現公正的價值取向,也反映在通過自由達致和諧的社會治理,深刻彰顯“陰陽中和”理念與現代價值的深層契合。
筆者認為,社會層面的價值準則“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核心,是連通國家和個人的中樞。社會層面的價值要素,既構成國家戰略的實施路徑,又為個體道德實踐提供制度環境,活化了“保合太和”的古典治理智慧。其中,“自由、平等、公正”作為現代文明的基本共識,也是全人類共同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法治”則是實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最主要的手段和保障機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尤為重要的要素——自由、平等、公正、和諧,恰是“陰陽中和”精神標識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陰陽”可指代自然與社會等各種關系的普遍性,“中”即中正,也就是公正,蘊含平等;“和”即和諧,蘊含自由。唯有“平等”方能實現“公正”,唯有“自由”方能達至“和諧”。因此,“中和”——“中正合和”的精神標識,創造性轉化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正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中華文明精神標識的傳承和升華。此外,“陰陽中和”的精神標識又在全人類共同價值——“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中得到新的詮釋與賡續,助力全人類創造更加美好的未來。
太極圖:中華文明精神標識的形象表達
若以一張圖式呈現中華文明精神標識,那便是太極圖。換言之,太極圖是中華文明精神標識最形象、最完美、最精準的表達方式。無論中外,凡是關涉中國傳統文化的場合,幾乎都會不約而同選用“陰陽魚太極圖”。這一圖案在國際范圍內具有極大的文化影響力,然而知曉其內涵者卻寥寥,且絕大多數場合所用的太極圖,并非精準的太極圖。
太極圖的源流考證。“太極”作為宇宙論哲學概念,首見于《周易·系辭傳》:“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44]漢代劉歆言:“太極元氣,函三為一。”[45]明代蔡清認為太極與陰陽息息相關:“‘易有太極’,易者,陰陽之變;太極者,陰陽之所以變者也。”[46]一方面,太極是陰陽變化的根據,又是陰陽變化的表現;另一方面,這一陰陽變化的過程,又以“中”的形式呈現出來。因此,“太極”一詞本身便蘊含陰陽中和之意。
北宋周敦頤《太極圖說》附載的“太極圖”,是中國哲學史上首個以“太極”命名的圖式,對宋明理學的易學與哲學建構影響深遠(見圖1)。該圖式共分五層,其中第二層的“水火匡郭圖”雖與當今流傳的陰陽魚太極圖在“陰陽互動”的視覺呈現上有共性,且經詮釋可體現陰陽中和的哲學內涵,但二者并無直接傳承關系。周敦頤“太極圖”并非直接解《易》,只是借易說理,表達“立人極”的倫理學理想,內容上可能廣攝道釋諸家,黃宗炎明言:“此圖之非易,而且有老與仙與釋之淆亂。”[47]蔡清在解釋“易有太極”章句時亦提出:“故此‘太極’字亦是易中之太極,與周子《太極圖》者不同。”[48]

圖1
因此,我們所說的太極圖并非周敦頤太極圖,而是陰陽魚太極圖。陰陽魚太極圖的產生,正是為解釋“一陰一陽之謂道”[49]的易學思想,具體而言,是對《伏羲八卦方位圖》(包括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的形象化解讀,故太極圖中間S曲線的弧度與伏羲八卦是嚴格對應的(見圖2)。伏羲八卦方位又稱先天八卦方位,由北宋邵雍提出。“《先天八卦方位圖》是邵子易學哲學主張立場的鮮明代表和集中體現,邵子認為《先天八卦方位圖》乃伏羲氏所創,是以四正卦為乾坤坎離的易圖。”[50]但在目前傳世的邵雍著作中,尚未見到先天八卦的圖式,僅能看到描述先天八卦的文字;南宋朱熹在其《周易本義》中,首次收錄伏羲八卦次序圖、伏羲八卦方位圖、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圖、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卻未收錄由先天方位圖延伸而來的陰陽魚太極圖。

圖2
筆者考證發現,最早的陰陽魚太極圖見于南宋張行成的《翼玄》中,[51]是對邵雍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的形象解釋(見圖3)。張行成認為:“太極兼包動靜……故太極判為陰陽,二氣相依以立而未當相無”,[52]指出陰陽“兼包”“相依”,反映了太極圖陰陽合抱互糾的思想。因此,他在邵雍先天六十四卦陰陽爻變化規律的基礎上,以黑白小方格表示六十四卦爻位變化:乾卦和坤卦分別居于圖中最高和最低位置,乾卦用六個白格表示,坤卦用六個黑格表示;按照順時針次序,坤卦之后為復卦(一白格加五黑格),乾卦之后為姤卦(一黑格加五白格);從復卦開始陽氣越來越多,是陽長陰消;從姤卦開始陰氣越來越多,是陰長陽消。從復卦始陽氣漸增,呈陽長陰消之勢;從姤卦始陰氣漸增,呈陰長陽消之態,由此構成一幅陰陽消長、陰陽魚互糾的太極圖。據傳,程顥、程頤弟子楊時、鄭東卿、羅愿等人也曾作過陰陽魚太極圖,但已散佚。

圖3
朱熹曾言:“龜山取一張紙,畫個圈子,用墨涂其半,云:這便是易。此說極好!易只是一陰一陽,做出許多般樣。”[53]此處“龜山”即楊時。一陰一陽的圖像在發展中,逐漸被賦予更豐富的易學哲學內涵。但張行成等人所作的這類易圖,在當時并沒有引起足夠重視,此情形一直延續至明代。明初趙?謙在《六書本義》中載有陰陽魚圖(見圖4),并描述:“天地自然之圖,虙戲氏龍馬負圖,出于滎河,八卦所由以畫也。易曰‘河出圖,圣人則之’,書曰‘河圖在東序’是也。”[54]其稱伏羲時,滎陽一帶的黃河中有龍馬背負此圖浮出水面,《周易》《尚書》所言“河圖”皆指此圖,故將其命名為“天地自然河圖”。明末趙仲全作《道學正宗》,書中載有“古太極圖”(見圖5)。此圖在“天地自然河圖”的基礎上增加四條線,將圖劃分為八個區域,使卦爻陰陽位數與黑白變化度數更精準地一一對應,每個區域均以黑白顏色變化及所占比例代表特定八卦。自章潢、趙仲全稱此圖為“古太極圖”后,該圖稱謂逐漸統一,最終定名為“太極圖”并沿用至今。從這一意義而言,后世形態各異的太極圖,包括流傳最廣的“大頭魚”太極圖,均不符合卦爻位數陰陽變化的精確度量,唯有小頭魚太極圖才與陰陽變化度數嚴格對應。

圖4圖5
綜上所述,精準的陰陽魚太極圖是對邵雍先天八卦(先天六十四卦)的形象解釋,就目前文獻看,最早出現于南宋時期。但這并不是否定更早時期有類似太極圖的圖式出現。考古學證據顯示,表示對稱、交合的圖式在中華文明史早期已經出現。比如距今約5000年前的甘肅馬家窯遺址出土的彩陶漩渦紋雙耳罐(見圖6),尤其是同時期湖北屈家嶺遺址出土的陶紡輪圖案(見圖7),與黑白魚太極圖的圖形已較為接近,反映出原始先民有關陰陽同體相對、陰陽互糾轉化等思想觀念的初步形成。但這些圖式畢竟不是解釋先天易卦的精準太極圖,唯有精準太極圖(見圖8),才是中華文明“陰陽中和”精神標識的完美表達圖式。

圖6

圖7

圖8
太極圖對中華文明整體特征的形象詮釋。太極圖是易學文化的代表性符號,是易學象數思維方式的集中呈現,是對《周易》“陰陽中和”思想的集中詮釋。《周易》象數思維方式是中華思維方式的元點和代表,決定了中華民族特有的行為方式、價值觀念、審美意識及風俗習慣。[55]
太極圖還形象解讀了儒道佛三家基本思想,尤其準確反映了儒釋道三家的“中和”本質,三家皆可在太極圖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白魚為儒家、黑魚為道家、外圓為佛家——儒家偏陽剛,道家偏陰柔,佛家強調空性。同時,三家又共融于兩只“魚眼”和S曲線上,兩只“魚眼”和S曲線均蘊含“中”的意涵——黑魚眼是陽中含陰的離卦,白魚眼是陰中含陽的坎卦,表明三家(尤其是儒家和道家)是互藏互感的陰陽關系,非截然對立的矛盾關系;S曲線居于中間,體現三家皆崇尚中道。儒家站在陽剛立場上講“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56]道家站在陰柔立場上講“萬物負陰而抱陽,中氣以為和”,[57]佛家站在空性立場上講“八不中道”。三家也都講“和”:儒家是仁和,道家是柔和,佛家是圓和。儒道佛三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構成中華文明“陰陽中和”的基本內核。
同時,太極圖也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哲學觀念的形象詮釋。首先,詮釋天人合一、保合太和的整體觀念。太極圖的陰陽雙魚互糾結構,代表天與人是陰陽交互的“太和”整體,天為陽,人為陰,天道主管人道,人道順應天道。“太和”作為中華文明的價值核心與思維特質,本質上是整體性與和諧性的統一表達,太極圖陰陽“魚”的交互和諧性從屬于大圓的整體性,陰陽的動態平衡從屬于整體統攝。其次,詮釋相反相成、循環往復的變易觀念。太極圖黑白雙“魚”,表明陰陽二氣的相摩相蕩,構成陰盛陽衰、陽盛陰衰的循環運動模式,S曲線的軌跡精準表達天地萬物陰陽對稱、物極必反、“反者道之動”[58]的運動變化規律。再次,詮釋動態功能、取象運數的思維觀念。太極圖是易學象數思維的完美圖式,也是認知宇宙生命的精準模型。從這一功能模型入手,可以對萬事萬物作動態的分類及照推,取象比類或取類比象的思維方式,激活中國人的直覺思維、悟性思維和靈感思維,造就中華民族強大的思辨能力、領悟能力以及想象力和創造力;但由于其不重靜態結構分析,往往失于模糊、粗略,好在太極圖對這一缺陷有所彌補——其八個方位各為45°,相對方位陰陽比例完全相等,S曲線精準反映宇宙時空運動規律。
太極圖是一個完美而精準的陰陽“易道”模型,既是對“陰陽相薄”“剛柔相推”宇宙規律的鏡像投射,也是對“真、善、美”價值理想的形象詮釋,從而將中華文明“陰陽中和”的精神理念以圖像形式凝固下來。
太極圖與傳統科技文化的緊密關聯。太極圖是時空同構的宇宙模型。“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59]太極圖精準反映天文與人文、天道與人道的運動變化規律。
先看天文歷法。太極圖陰陽魚曲線精準表達年周期、月周期、日周期陰陽消長的數量。在一年二十四節氣陰陽變化中,太極圖最下方為坤卦陰氣最盛處,對應冬至黑夜最長;最上方為乾卦陽氣最盛處,對應夏至白晝最長;左右兩邊分別為離卦和坎卦,黑白比例相等、陰陽相衡,分別對應春分秋分的晝夜均分。在一天十二時辰晝夜交替節律中,太極圖最下方是子時陰極,最上方是午時陽極,左右兩邊分別對應卯時和酉時(日出月升之時),陰陽各半。在一個月的月相變化中,太極圖最下方是三十晦日月全隱,最上方是十五望日月正圓,左右兩邊分別對應初七初八上弦月和廿二廿三下弦月,表示月半之態。太極圖的S曲線,則精準描繪從冬至經春分到夏至、再從夏至經秋分到冬至的年周期運動,以及一天十二時辰的陰陽變化、一個月晦朔弦望的月相變化軌跡。此外,太極圖還揭示萬物陰陽變化規律,如潮起潮落、花開花謝、水漲水枯等。
再看人體生命變化。太極圖的陰陽流轉與人體氣機運行存在同構關系。以人體生命三寶“精—氣—神”為例,“精”為陰,居黑魚位置;“神”為陽,居白魚位置;“氣”是精與神的中介,居于黑白之間。“精氣神”三位一體結構,內丹修煉“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的三階次第,具象化為太極圖順時針從黑魚到白魚的過程。在當代社會,中醫是最能反映中國文化價值觀和思維方式,并融入百姓日常生活的文化形態。與儒道佛三家相比,中醫最全面地傳承發展“陰陽中和”的文化精髓,講求“法于陰陽,和于術數”[60]“陰平陽秘,精神乃治”[61]。明代醫學家張景岳以太極圖闡釋中醫生理、病理及辨證施治,在《類經圖翼》中將“太極圖論”列為全書之冠,太極之學實為“理氣陰陽之學”,[62]是中醫的“第一要義”。他詮釋太極圖含三為一:“夫一者,太極也;二者,陰陽也;三者,陰陽之交也。陰陽交而萬物生矣。”[63]此處“三”,實則為太極圖中陰陽相交的S曲線結構——若陰陽中和平衡,人體便處于正常健康的狀態;反之,陰陽失和失衡,則會出現病態。太極圖即人體生命的自穩調節系統。
太極圖也啟迪新安醫學“固本培元派”的形成。新安醫家、明代四大名醫之一的汪機提出“調補氣血,固本培元”的治療思想。[64]他突破朱丹溪“陽常有余”說,通過調整參術芪配伍比例,構建起營衛陰陽本于一氣的診療觀。其再傳弟子孫一奎在《醫旨緒余》中,依周敦頤太極圖分析人體“太極”,首次提出“命門動氣”說,認為命門就是腎間動氣,即太極,“此中間動氣即太極也”,[65]此處“太極”便是生命原動力。實際上,人體藏象系統與太極圖的空間對應也體現了取象思維特質。心屬火,對應陽魚至高點;腎屬水,對應陰魚最低點;肝木升發,位居左少陽位;肺金肅降,對應右少陰位;脾胃中土,斡旋于中央。中醫五臟是生命的五大功能系統,而非西醫描述的解剖實體。《黃帝內經》創立的中醫五臟學說,其五臟方位與后天八卦的五行方位、先天八卦的陰陽方位均相同,五臟的功能結構和升降出入的氣機變化,皆可用太極圖形象表達。
此外,中華傳統武術也以太極思想為圭臬,踐行太極圖“陰陽中和”的核心精神。以太極拳為例,其拳法體系從套路設計、功法訓練到推手實踐,處處體現對陰陽法則的深刻理解與靈活運用,并通過系統性的身心修煉,最終指向對中庸中和的境界追求。以技擊為核心內容、以身心練習為基本手段的中華武術,是中華民族傳承至今的個人防衛實踐活動,其本質特征始終牢牢錨定“防衛性”這一文化內核。其技術體系的構建亦如太極圖的陰陽雙魚,并非沖突對立,而是圍繞“止戈為武”的理念,將攻防技巧轉化為修身養性、抵御侵害的實踐智慧。因此,挖掘武術的防衛性文化特色,無疑可從實踐層面證明中國文化的防衛型特色,而武術技術及其技擊理念的傳播則能最為直接地反映中國從來就不是一個好斗的國家。[66]這種武術精神,恰是中華文明“陰陽中和”價值取向在身體實踐層面的生動詮釋。
太極圖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啟示
習近平主席在韓國國立首爾大學演講時指出:“中國太極文化由來已久,韓國國旗是太極旗,我們最能領會陰陽相生、剛柔并濟的古老哲理。如果說政治、經濟、安全合作是推動國家關系發展的剛力,那么人文交流則是民眾加強感情、溝通心靈的柔力。只有使兩種力量交匯融通,才能更好推動各國以誠相待、相即相容。”[67]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鑒,如同太極中的剛柔兩翼,既需依托政治經濟等領域實質性合作的“剛力”筑牢根基,也需借助多層次人文交流的“柔力”架起橋梁,二者協同發力,方能推動國際關系向著和諧共進的方向發展。
太極圖及其文化以包容互鑒的東方智慧,詮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美好愿景。不同文明亦如同太極圖中的陰陽雙魚:存在差異但并非完全對立,在碰撞中調和,在交融中新生,守護文明多樣性的底色,于動態平衡中尋求和諧共生之道。與中華文化太極圖思維不同,西方文化屬矛盾圖思維。矛盾圖為圓中間一道直線,半白半黑,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排斥中間,這正是亞里士多德所謂的“矛盾律”“排中律”,體現的是一種對抗性認知模式與“零和思維”,易導致對立陣營爭斗不息甚至戰爭不斷。而太極圖承載的“陰陽中和”思維是合作性認知模式與“正和思維”,不“排中”而“尚中”,相對立的雙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有機組成,恰似黑魚含白睛、白魚含黑睛,共同構成完整完美的圖式。
“陰陽中和”思想反映了“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共同價值。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自立自強而不自大,交流互鑒而不迷失自己,正是自信與包容的中國式現代化文化氣象的生動寫照。[68]盡管不同文明之間偶有沖突,但始終以共處一個世界、共屬一個統一整體為基礎和前提。正如太極圖最外圈的大圓,部分嵌套于整體之中,自身又構成小整體,而小整體從屬于大整體。太極圖蘊含的深刻哲學思維,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了中國智慧,是中華文明精神內核的直觀呈現。
(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中國哲學專業博士生姚凱文對本文亦有貢獻)
注釋
[1]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日報》,2022年10月26日,第1版。
[2]習近平:《必須堅持守正創新》,《求是》,2024年第23期。
[3]《黨的二十大報告關鍵詞》,北京:黨建讀物出版社,2022年,第132頁。
[4]張其成:《易道:中華文化主干》,北京:中國書店,1999年。
[5]張其成:《一陰一陽之謂道:易傳精講》,北京:天地出版社,2023年,第67頁。
[6][7][8][9][10][11][12][29][30][31][44][49][59]王弼:《周易注》,樓宇烈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343~344、355、376、345、3、17、341、309、320、3、357~358、345、121頁。
[13]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一)》,北京:九州出版社,2021年,第35頁。
[14][15][18][19][20][21][23][36][37][38][4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8、193、88、110、20、20、18、147、18、18、5頁。
[16]《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第143頁。
[17][32]王先謙:《尚書孔傳參正》,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52~153、16頁。
[22]王通:《中說校注》,張沛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2頁。
[24][25][39][57][58]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396、74、225、396、217頁。
[26][40]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62、367頁。
[27]《雜阿含經》卷十,《大正藏》第2冊,第67頁。
[28]《中論》卷一,《大正藏》第30冊,第1頁。
[33]周振甫:《詩經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509頁。
[34]左丘明:《國語集解》,徐元誥集解,王樹民、沈長云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470頁。
[35]《晏子春秋校注》,張純一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28頁。
[41]《楞伽經玄義》卷一,《續藏經》第17冊,第481頁。
[42]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求是》,2024年第20期。
[45]班固:《漢書今注》,王繼如主編,南京:鳳凰出版社,第496頁。
[46][48]蔡清:《易經蒙引》,劉建萍等點校,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637、637頁。
[47]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外二種)》,鄭萬耕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455頁。
[50]姚凱文、張其成:《心為太極的生生旨歸:邵雍先天易學的生命哲學探賾》,《河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5年第3期。
[51]張其成:《陰陽魚太極圖源流考——兼與郭彧先生商榷》,《周易研究》,1997年第1期。
[52]邵雍:《邵雍全集(三)》,郭彧、于天寶點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第862頁。
[53]黃士毅:《朱子語類匯校》,徐時儀、楊艷匯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663頁。
[54]胡渭:《易圖明辨》,鄭萬耕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82頁。
[55]張其成:《易學象數思維與中華文化走向——對“易道”內核的探討之一》,《哲學研究》,1996年第3期。
[56]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100頁。
[60][61]《黃帝內經素問》,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2年,第2、14頁。
[62][63]張景岳:《類經圖翼》,太原: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23年,第3、34頁。
[64]張其成:《固本培元壯筋續骨》,《光明日報》,2017年5月11日,第2版。
[65]孫一奎:《醫旨緒余》,張玉才、許霞校注,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9年,第5頁。
[66]楊建營、楊建英、郭遠巧:《國家形象視角下的武術國際化推廣研究》,《山東體育學院學報》,2011年第1期。
[67]習近平:《共創中韓合作未來 同襄亞洲振興繁榮——在韓國國立首爾大學的演講》,《人民日報》,2014年7月5日,第2版。
[68]王博:《在堅持“兩個結合”中開創人類文明新形態》,《國家治理》,2025年第7期。
責 編∕張 貝 美 編∕周群英
The Core and Schema of the Spiritual Symbol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Zhang Qicheng
Abstract: The spiritual symbol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embodies the cultur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Chinese nation, whose core can be condensed into "Yin-Yang Zhong (the Mean) and He (Harmony)", and the "Taiji Diagram" is an accurate and vivid schematic representation of this cor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mainstay of Chinese culture, the theory of "Yi Studies as the mainstay" holds that the "Dao of the Yi" is the "Dao of Heaven", whose connotation lies in "Yin and Yang in unity". "Yin and Yang" are not contradictory, but exist in a relationship of relative dependence, mutual inclusion and mutual interaction, reflecting the Chinese nation's way of thinking characterized by holistic inclusiveness, mediation and balance. Confucianism advocates yang (vigor and firmness) while Taoism advocates yin (gentleness and softness), and the two form a Yin-Yang complementary relationship.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shared values of Confucianism, Buddhism and Taoism, "Zhong" (the Mean) and "He" (Harmony) are the spiritual core that runs through the three schools: Confucianism advocates the mean and benevolence, Taoism advocates the moderate qi (vital energy) and gentleness, and Buddhism advocates the middle way and perfect harmony. Thus, "Zhong and He" has become the core value of the Chinese nation. "Yin-Yang Zhong and He" is highly consistent with the core of socialist core values, realizing the contemporary transformation of traditional wisdom. As a perfect schema for interpreting the thought of "Yin-Yang Zhong and He", the Taiji Diagram formed an accurate structure in the Song Dynasty, with two small-headed fish (one black and one white) intertwined. The black and white fish symbolize the waxing and waning and transformation of Yin and Yang; the S-curve and the "fish eyes" (the small dots of opposite color in each fish) embody the concept of "the Middle Way" and the relationship of mutual inclusion, vividly reflecting the differences and integration of the thoughts of Confucianism, Buddhism and Taoism. The Taiji Diagram not only interprets the holistic concept of "harmony between man and nature", the concept of change featuring reverse circulation, and the approach of "image-based and numerologically-informed thinking" in Chinese civilization, but also is closely connected with traditional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cultures such as astronomy, calendar,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nd martial arts. More importantly, the "thinking of centrality and harmony" contained in it provides Oriental wisdom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and becomes an intuitive icon of the spiritual core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Keywords: Yin-Yang Zhong (the Mean) and He (Harmony), Zhongzheng (Righteousness and the Mean), Hehe (Unity and Harmony), Taiji Diagram, spiritual symbol of Chinese civil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