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干支紀年是我國先民通過觀察宇宙天體的運行規律及位置關系得出的表時紀事方法。干支紀年法，相傳發端于黃帝時代。春秋以降出現的歲星紀年，與戰國、漢初興起的太歲紀年，是其邁向成熟的過渡環節。東漢時期，以六十一周期太歲紀年法的底蘊為基石，通行于后世的干支紀年法得以推出實施。干支紀年傳承中華農耕文明基因，內蘊豐厚的文化意涵，以仰觀天象、俯察地理、中通人事的天文歷法學為基礎，確立推天道以明人事、行歲時月令之治以治國平天下的倫理前提和哲學根基。
【關鍵詞】干支紀年 歲星紀年 太歲紀年 中華文明 文化意涵
【中圖分類號】G122；P192 【文獻標識碼】A
為鑒古知今、彰往察來，我國先民發明多種紀年方法：王侯在位年次紀年，帝王年號紀年，歲星紀年、太歲紀年以及干支紀年等。其中，歲星紀年、太歲紀年屬于后世干支紀年的序章。干支紀年的要素是天干地支。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以一個天干和一個地支相配，形成自甲子至癸亥的六十組合，稱一個“甲子”，用以紀年，即為干支紀年。歷史上眾多重要事件，諸如辛酉政變、辛亥革命等，用的就是干支紀年表述。那么，干支紀年起源于何時？
干支紀年與干支紀月日密切相關，相傳起源于黃帝時代。傳世《世本·作篇》記載，黃帝臨世，令“羲和占日”“常儀占月”“后益作占歲”“臾區占星氣”“大撓作甲子”“容成造歷”，說明黃帝時代，委任相關人員分別負責觀測日月歲與天文星象，創造六十甲子，建構歷法，以便在天人合一理念下，遵天道行人事。
夏末商代，王以天干命名，如夏王有孔甲、商王有太丁等。商代出土甲骨中，常見與占卜相關的干支紀日。在一片牛胛骨上，出現了完整的六十甲子表（《甲骨文合集》第37986片），表明干支學說在商代的廣泛運用。迄于周代，《史記·十二諸侯年表》首標的共和元年庚申，乃是中國歷史確切紀年之始的干支紀年標識。
成熟干支紀年的過渡階段：歲星紀年、太歲紀年
在干支紀年法演變過程中，歲星紀年和太歲紀年，曾成為其邁向成熟的過渡環節，天文學家陳遵媯先生謂之干支紀年法的前身。①
春秋以降，歲星紀年推行開來。以木星運行為參照的紀年方式，稱歲星紀年。經初步觀測，先民發現，五星中的木星，在天宇黃道上自西而東運行，相當于自右而左逆時針旋轉，行完一周天為十二年。先民遂將木星運行作為歲復一歲測定的依據，稱木星為歲星，據以紀年。他們將木星自西而東運行的黃道劃分為十二區域，依次確定星紀、玄枵、娵訾、降婁、大梁、實沉、鶉首、鶉火、鶉尾、壽星、大火、析木十二星次之名。木星運行一個星次區域的時光，就成為一歲測定的基準依據。如木星星紀區域一歲時光的運行，這一歲即因星紀而得名，稱“歲在星紀”。
《國語·晉語四》載，晉獻公庶子重耳避驪姬之難，與舅父狐偃在狄十二年，行至衛國城邑五鹿，求食于野人，野人以土塊與之，狐偃據此預言，土塊來自天賜，再過十二年，歲在壽星及鶉尾，五鹿當為重耳所擁有。②這里運用的，就是歲星紀年。
約在戰國、漢初，歲星紀年推行的同時，太歲紀年也開始被推出實施。先民經長期實際觀測，認識到木星在天宇黃道上運行一周天的時間，實際是11.86年，以之紀年，必然出現天象超前的誤差。為此，先民創造性地發明了一星，《淮南子·天文訓》《史記·天官書》《爾雅·釋天》分別稱之為“太陰”“歲陰”“太歲”，認定其有別于木星，在天宇黃道上自東而西運行，相當于自左而右順時針旋轉，運行一周天恰好十二歲，以此為參照紀年，就是后世通稱的太歲紀年。太歲紀年法成功避免歲星紀年誤差，為成熟干支紀年的出現奠定基礎。
與歲星運行所歷十二星次之名相映照，先民也賦予太歲運行所歷十二辰次以十二歲名（見表1）：
表1
這十二歲名，用以指稱天下所經歷的十二歲。例如，太歲運行至單閼歲區域，就稱這一歲為“單閼歲”。太歲運行所歷困敦、赤奮若等十二歲次區域，恰恰對應于子丑至戌亥十二辰。于是，我們在《爾雅·釋天》看到這樣的表述：“太歲在寅曰攝提格，在卯曰單閼，在辰曰執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協洽，在申曰涒灘，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閹茂，在亥曰大淵獻，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奮若。”
以木星或太歲的運行作參照，十二歲一周期的紀年局限甚大。為此，先民重構六十甲子，充實了太歲紀年。
在以黃道為中心的時空坐標下，十二辰以子北午南、卯東酉西確立圓形黃道縱橫坐標而依次排列：子北、丑寅東北、卯東、辰巳東南、午南、未申西南、酉西、戌亥西北。以樹干與樹枝為隱喻，十二辰屬于枝（支），與之關聯的則是干。十干的時空坐標甲乙東、丙丁南、戊己中央、庚辛西、壬癸北。在認定太歲順向運行于十二辰次坐標，呈現十二歲的同時，先民認定太歲順向運行于十干坐標，呈現十歲。這十歲，傳世《爾雅》《淮南子》記載大致相同，而與《史記》記載差異頗大（見表2）：
表2
清儒郝懿行說：“十干既題歲陽，則十二支當題歲陰。”他引唐代司馬貞《史記索隱》“歲陽在甲云焉逢，謂歲干也。歲陰在寅云攝提格，謂歲支也”為證，佐證其觀點，十分確當。③稱關聯天干地支的閼逢、攝提格等為“歲陽”“歲陰”，意味太歲運行分別彰顯歲的陽陰二面。
太歲紀年，本來是以太歲運行周天的十二歲陰之名紀年，關聯天干后，又以歲陰歲陽合一所成新六十歲名以紀年，這就由十二一周期往復紀年，推進到六十一周期往復紀年，大大突破前者局限。
干支內中又各分陰陽，甲丙戊庚壬五陽干與子寅辰午申戌六陽支，乙丁己辛癸五陰干與丑卯巳未酉亥六陰支，順次組合，形成始于甲子終于癸亥的六十甲子。依《爾雅》，將太歲運行歲陽十名、歲陰十二名分別代入相應干支之下，六十歲名得以呈現（見表3）：
表3
《史記·歷書》明確運用這一充實后的太歲紀年。如稱“焉逢攝提格太初元年”，稱“徒維敦牂天漢元年”，前者即武帝太初元年甲寅，后者即武帝天漢元年戊午。北宋經史大家司馬光，以年經事緯體例主持編纂《資治通鑒》，其紀年方式，采取的就是基于《爾雅·釋天》充實后的太歲紀年。例如，首卷《周紀一》題下，標記以“起著雍攝提格，盡玄黓困敦”，末卷《后周紀四》題下，標記以“起著雍敦牂，盡屠維協洽”。④前者指起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止于周烈王七年壬子；后者指起于后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止于顯德六年己未。
干支紀年的成熟與實際運用
以充實后的太歲紀年法為基石，將六十歲名去掉，據所剩六十甲子直接紀年，就是后世通行的干支紀年。這一紀年法成熟于東漢時期。
與這一紀年直接相關的，有兩個重要歷史事件：一是西漢《太初歷》的制定，二是東漢《四分歷》的頒行。武帝元封七年，將沿用已久的秦代亥月為歲首的《顓頊歷》，改為夏歷寅月為歲首的《太初歷》，當年改元太初。因歲星紀年的歲差原因，《史記·歷書》稱“太初元年歲名焉逢攝提格”，即甲寅歲；而據《漢書·律歷志》，該年歲在丙子。東漢章帝元和二年，頒行《四分歷》，據《后漢書·律歷志》，該歷法嚴格依照周天365又 1/4度的一歲365又1/4日歲實，因1/4名“四分歷”，厘定“太初元年，歲在丁丑”，元和二年相應歲在乙酉，以此呼應光武帝建武三十年甲寅，詔令行《四分歷》的意旨。干支紀年法從此一直沿用到清代，并在民國及新中國公元新紀年方式出現后，仍以民俗萬年歷、農歷的名稱沿用至今，展現了共和元年后，紀年清晰可見的壯闊中華文明畫卷。
在實際生活中，往往采用幾種紀年方式相互對照，確認所指具體年份。清文宗咸豐十一年辛酉，發生了慈禧太后與恭親王奕?發動的推翻顧命八大臣的宮廷政變，史稱“辛酉政變”。清宣統三年辛亥，旨在推翻滿清帝制、建立共和政體的全國性革命爆發，史稱“辛亥革命”。結合兩大事件發生時的帝王年號，可知其分別所指公元1861年、1911年。
干支紀年確立推天道以明人事、行歲時月令之治以治國平天下的倫理前提和哲學根基
干支紀年傳承中華農耕文明基因，蘊含中華文化天人合一理念，以仰觀天象、俯察地理、中通人事的天文歷法學為根基，體現著中國古人對歲時節律和生命節律的深刻理解。⑤十二地支稱十二辰，本指日月周天運轉一歲的十二次合會，帶來寅卯辰春生、巳午未夏長、申酉戌秋收、亥子丑冬藏的四時節律。十天干，同樣有著甲乙春生、丙丁夏長、戊己季夏或四時過渡、庚辛秋收、壬癸冬藏的意涵。與干支對應的太歲歲陰、歲陽之名頗顯玄秘，其意涵實際上同于干支。將干支一歲的內涵，放到太歲十二歲、六十歲一周期乃至三甲子一百八十歲三元九運系列等之中，意味著造化節律與生命節律的層層貫通，揭示宇宙年輪與生命年輪。
干支紀年揭示造化與生命的關系。陰陽五行是中國哲學所闡述的基本造化、生命力量，干支以星象及其周期為參照承載它們。甲陽木乙陰木、丙陽火丁陰火、戊陽土己陰土、庚陽金辛陰金、壬陽水癸陰水。子陽水丑陰土、寅陽木卯陰木、辰陽土巳陰火、午陽火未陰土、申陽金酉陰金，戌陽土亥陰水。干支陰陽的六十組合，又合化為六十納音之五行。如甲子，甲陽木子陽水合化為海中金；乙巳，乙陰木巳陰火合化為覆燈火。先民認為，天以某造化力量施展于某歲，天下普受其制約，生于該歲之人即稟受它成為其生命力量的底色。如歲在甲子，天以海中金表征的造化力量施展于該歲，生于該歲之人被賦予相關底色。
干支紀年具有獨特的生肖意蘊。干支紀年與十二生肖結合，形成了我國獨具特色的生肖文化：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六十干支組合后，又有生肖的進一步細化。如甲子為屋上之鼠，丙子為田內之鼠。先民認為歲在甲子，造化所成生命力量以屋上之鼠為表征，該歲所生之人，即擁有了屋上之鼠表征的生命品格與人生遭際。
干支紀年體現先民強烈深摯的民族歷史文化認同，彰顯以史為鑒、繼往開來的使命擔當，其建構起宏闊宇宙造化譜系與人文天下譜系，蘊含鮮明的歷史理性意識與家國天下情懷，是中華文明連續性的確證。
【注：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年度重點項目（項目編號：22AZX008）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陳遵媯：《中國天文學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977頁。
②徐元誥：《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321-323頁。
③ [清]郝懿行：《爾雅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558-559頁。
④ [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1頁、第9577頁。
⑤王新春：《鄭玄爻辰說的易學詮釋淺探》，《哲學研究》，2019年第12期，第71-78頁。
責編/陳楠 美編/楊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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