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京師范大學社會學院教授、博導 蕭 放

傳統節日是中國人認知天地社會人生的重要載體與生動實踐，凝聚著中華民族的情感與思想，集中體現中華文化的精華與民族精神特性。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重視中華民族傳統節日的保護和傳承，指出：“團聚最喜悅，團圓最幸福，團結最有力。春節是萬家團圓的日子。中華民族歷來重視家庭，家和萬事興。國家富強，民族復興，最終要體現在千千萬萬個家庭都幸福美滿上，體現在億萬人民生活不斷改善上。”近年來，我國積極推進中華民族節慶儀式及文化內涵的傳承與保護，春節、端午等一批中華民族傳統節日，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通過共享共慶傳統節日，人們在節慶活動中持續增強文化認同感和民族自豪感，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

“順天應時”與中國人的節日時間體系

我國自古農業文明發達，注重農時農事。中國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地理單元，西是高原，東是大海，北有戈壁草原，南有森林平原，從地形高度看，是一個向東南敞開的大陸區，地處北溫帶，雨水、光照適宜于農業生產。中國文化在這樣一個特定的自然環境中發展，有其特質與稟賦。農業生計方式是中國傳統時間觀念發生的基礎，因此，中國人的時間體系以農時為中心。農業靠天吃飯，天道有自己的四季循環的時間法則。傳統中國社會強調尊重與敬畏天道，循時而動，一切的人事活動都服從天時的秩序。在“天時”觀念之下，中國人的時間觀念被賦予很強的自然屬性。圍繞太陽、月亮、季風與農作物生長節律與周期，中國人形成自身特有的節日時間體系。

中國上古社會歲時與勞作、祭祀、社會管理密切相關，漢魏時期出現完整的歲時節日體系，南朝梁代宗懔寫出我國第一部歲時民俗志《荊楚歲時記》，此后歷代關于歲時的著述層出不窮，中國人歲時觀念愈加鮮明。傳統中國歲時節日在年度時間中的分布錯落有致，依循民眾的生活節律與時間觀念出現在相應的季節月份。在節日體系形成初期，陰陽觀念是形成節日的重要依據，重要節日大都分布在一、三、五、七、九月中，而且是月日重合，如一月一日（元旦）、三月三日（上巳）、五月五日（端午）、七月七日（七夕）、九月九日（重陽）等。陰陽調和是中國人固有的吉祥標志，對于兩個陽數相重的時日，人們保持警惕與戒心。隨著生存能力的逐漸提高，人們在時間觀念上開始脫離陰陽觀念的制約，歲時節日也脫離死亡災難等危險情緒，形成慶祝歡愉的節俗主題。六朝以后，除元旦迎新，上巳春嬉，端午競渡，七夕牛郎織女相會，重陽賞菊祈壽等，還增加中秋為八月節。中秋節依托秋分節氣與古代的秋社習俗，以祭月、拜月、賞月與家人團圓為中心，是豐收節與祈子節。中秋節一開始就以吉祥節日出現，是中華民族傳統節日主題發生重大調整的標志。

唐宋時期，傳統歲時逐漸轉變為世俗節日?！稏|京夢華錄》記錄北宋都城東京的民俗節日有元旦、立春、元宵等二十多個節日。從歲時節日對日常時間切分的角度看，宋代都市時間基本上與農業地區傳統歲時一致，晚清都市時間更凸顯城市生活節奏。例如，北京廟會頻繁。節日時間的重點也有所變化，宋代重視元旦、寒食、冬至，各放假七日，清代民間注重元旦、端午、中秋，稱為三大節。在傳統社會，節日是重要的時間坐標，百姓不僅在節日中充分表達信仰、釋放情感，而且對日常生活、生產的安排也據此展開。直到當代，人們常以春節為中心言說歲末年初的節俗，在春節時段，可看到辭年、祭祀、團圓、祈福、賀歲、迎新、迎春等節俗儀式，中國人在一年又一年中走向未來。

除共享主干節日體系外，中國五十六個民族在四季節氣時序下形成不同的特色節日。例如，正值清明前后的傣族、布朗族、德昂族的潑水節，是這些民族的新年，以潑水淋浴的方式，送舊迎新與禮佛，祈求新年好運。農歷六月，北方地區蒙古族一年一度的那達慕大會，是以祭祀、競技、商貿、社交為主要內容的盛大節日。這些民族節會有較強的參與性與公共性，至今活躍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

中國傳統節日的鮮明特性

中國傳統節日大都有數千年的歷史，是文化融合、文明傳承、社會團結與生活服務的重要時空平臺，人們在娛樂禮儀活動中，加強互動交流、增進情感聯結。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萬家團圓、共享天倫，走親訪友、共祝美好，貫穿其中的就是濃濃的親情、友情、愛情、同志之情”，“春節是辭舊迎新的美好時刻，總會給人們帶來新的憧憬”。

倫理關切與人情日用。中國人傳統的時間觀有著明顯的倫理關切，這里的倫理不僅是指一般的人倫，而且指人們對生活中時間特性的情感體驗與價值評判。為了生存繁衍、維護日常生活秩序，中國人將自然時間賦予倫理意義，這種倫理是一種服務于日用的創制，有著很強的世俗人情意味。

節慶屬于“人時”，指人們為順應自然時序、適應社會活動需要所創制的人文時間。傳統社會中的人文時間，屬于心時范圍，有著主觀的現成的時間邊界，各自具有不同的時間倫理品質，時間有“宜”與“忌”，“吉”與“兇”，“柔”與“剛”，“良時”與“惡日”等之分。人們賦予時間倫理意義的主要目的在于，調整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人的社會關系。這里的自然是神化了的自然，常以神靈、祖先、鬼魅的面目出現，人們依據時序發明序列節日，以不同的節日主題協調不同的關系，解決不同的生存需求，同時也是群體關系調節的重要機會。在中國的整個歲時節慶體系中，占主導地位的是世俗的時間觀念與人情意識。節日是中國人情感表達最熱烈的時機之一，尤其是中秋與春節，闔家團圓，吃團圓餅、團圓飯，其樂融融。同時也是社區、社會情感凝聚的歡慶時刻。人們在日用而不覺中獲得情感的潤澤與精神力量。

一般說來，歲時的倫理原則是順應自然時令，安排恰當的人事活動，以促進社會交往與安定精神。春季是陽氣發動、萬物復蘇、生機勃發的時節，自然界的生機也昭示著豐產女神的降臨，人們由此獲得旺盛的生殖力量。從現存文獻資料看，春天的節日，如春社、三月三等，大都是婚戀與祈子的時節。秋季是農業的收獲季節，“秋，禾谷孰也。”（《說文·禾部》）直到現代，鄉村人們還在中秋節為已婚未育女子送去瓜果，作宜子之兆，稱為“秋瓜送子”，可見秋季與生育的隱秘關系。清明與中元，是春秋兩季分別舉行的紀念先人的追悼節日，其原始意義是希望從祖先那里獲取一種生殖力量。同樣，歲時節日有驅邪避害、佑護民生的意涵，在適應季節轉換的歲時儀式中有較多此類內容，如端午的送瘟、歲末的驅儺等，節日有不同于常的神力。

循環往復、歲時更新中的時間意識。人是自然的產物，人類從搖籃里就開始感受到自然時序的周期變化，季節的反復出現使人們容易形成循環的時間觀念，而季節性的農事活動強化這一觀念。人們用歲時節日的方式將難以捉摸的時間刻上人為的符記，四時的流轉使不可逆的無限時間納入有限的循環之中。中國很早進入農業社會，而且一直保持著農耕生產模式的主導地位，因此中國人傳統的時間觀念中有較強的循環意識，并且通過周期性出現的年度歲時體系不斷強化這一時間意識。傳統中國的歲時觀念十分突出，歲時節日成為民俗心理的凝聚點，也是傳統延續的表現日，更重要的是，有實在的生活指導意義。

中國的歲時循環體系在周秦以前已具雛形，以天時為依據的月中行事，已固定化、禮儀化。從《禮記·月令》中關于天時物候的觀測記錄與人事活動的指導安排可知，月令既是自然律令，也是人世必須遵循的禮制規范，這一時期的歲時循環體系是以自然時序為基礎的月令體系。漢魏以后，人們逐漸脫離月令行事模式，更多地從經濟社會的角度考慮時間問題，人文時序逐漸顯現出來。同時，人們生存能力的提高，決定其在選擇時間上的主動性。歲時雖然是以自然時序為基礎，但更多是出于文化的選擇。陰陽五行觀念進一步與人事結合，因此在節期選擇、節日內容上顯示濃厚的人文意識。在年復一年的歲時生活中，人們經歷著文化時間的不斷重現，循環往復的歲時生活，使傳統的民族文化獲得穩定傳承與延續的時間保障。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人們經常會從生命歷程中感受到，歲時循環是一種包含時間流逝的循環。同時，中國人的歲時觀念中有明顯的再創意識，《禮記·大學》云：“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中國人的歲時循環蘊含著更新思維。中國人將歲時視作生命的歷程，春夏秋冬是一個生命機體生長衰亡過程，每至歲末年初，人們要舉行一系列節日儀式，送舊迎新。年節是新舊交替的轉折點，是舊死新生的神圣時段，因此人們的一切活動都圍繞這一主題進行。一般歲末是驅疫送舊，年初是迎福納新。正如人們常用的春聯所寫“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新的年度意味著新的生活歷程，器物惟新，新桃換舊符，新火取代舊火。正是這樣年復一年的“新的憧憬”，讓時間更新意識，成為中國人時間觀念的鮮明特色。

節日文化具有共有共享特征，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方面發揮著獨特作用。周秦以來，依據歷法時間逐漸形成的節日體系與歲時月令、二十四節氣，成為傳統中國人的時間制度與文明標識。直至今天，我國各民族在慶祝節會的習俗模式上，趨同、共有、共享等特征突出。從歲首新年看，春節已經是我國幾十個民族共有的節日，北方的蒙古族、滿族、朝鮮族、赫哲族等，南方的壯族、苗族、瑤族、布依族等都過春節，雖然會有不同的飲食與儀式活動，但都具有辭舊迎新、團圓慶賀、祈福納祥的節日內涵。在四季節日中，大都有感恩自然、感恩祖先，祈求人壽年豐的節日性質。“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如三月三，起源于中國古老的上巳節，漢唐時代是城市人郊游的盛節，后來漢族地區將其并入清明節，南方畬族、壯族、黎族都還在熱烈地過著這一傳統節日。羌年，在農歷十月初一，祭天、祭祖、親友團聚，歡慶娛樂。藏歷年與漢族新年基本類似，要打新水、穿新衣、貼年畫，除夕全家團圓聚餐。

中華民族重視在共同時序基礎上形成的傳統節日，具有社交、人生儀禮與祭祀的種種社會功能，是各民族文化生活的重要內容。

中國傳統節日在當代社會煥發勃勃生機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增強中華民族凝聚力和中華文化影響力，深化文明交流互鑒，講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故事，推動中華文化更好走向世界。”作為文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中華民族傳統節日在與時俱進中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展現出旺盛的生命力。

以春節為例。春節是官方法定公共假日，也是全民族共同的慶祝日，有三件與春節緊密相連的大事，已成為傳承年俗、弘揚文化的重要載體：一是樹立新的年節象征，以四海同樂的春節聯歡晚會，聚合海內外中華兒女。1983年，中央電視臺策劃推出影響深遠的春節聯歡晚會，從此春晚成為大年夜全國人民共享的“文化年夜飯”，也是中國人年節的重要標志之一。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的春晚加入眾多非遺元素，成為中華文明展示與人類文明交流對話的特別舞臺。二是春節長假保證人民的娛樂休閑時間。春節法定假期的延長是春節傳統傳承的時間保障。春節是回家的日子，春節長假給無數離鄉離土的游子提供回歸故里，享受家人團圓幸福的時間。三是注重傳統春節民俗。隨著春節地位的日益提升，春節的傳統民俗重新活躍在百姓節日生活之中。春節祭祀、拜年、社火巡游表演等傳統民俗，成為年節不可或缺的節日要素。除春節之外，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陽等傳統節日同樣受到人們的重視。

近年來，人們對中華民族傳統節日所承載的文化內涵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鑒于對傳統節日的溫馨記憶與天然情感，人們將其視為回歸家庭，牢固親情、友情的重要方式。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扎實做好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系統性保護，更好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推進文化自信自強。”作為中華民族文化血脈的重要載體，傳統節日及相關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生動傳遞著中華文化的獨特價值觀，持續滋養著中國人的精神根脈與文化之魂，成為增強中華民族文化認同、堅定文化自信的重要力量。

中華民族傳統節日列入政府非遺保護體系，節日非遺理念深入人心。2005年，中宣部等部門印發《關于運用傳統節日弘揚民族文化的優秀傳統的意見》，號召大家重視傳統節日。2006年，春節、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陽等傳統節日，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據統計，五批國家級非遺代表作項目名錄中，傳統節日（包括拓展的子項目在內）共有151項，在民俗類非遺中約占20%。如果將納入省市縣各級非遺項目名錄的計算在內，節日非遺數目在萬余項以上。傳統節日進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其價值與地位以國家遺產方式得到確認。2007年，國務院決定將除夕、清明、端午、中秋列入法定假日。201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規定，要加強對“傳統禮儀、節慶等民俗”的保護與傳承。2017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提出，“實施中國傳統節日振興工程”。2021年，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意見》強調，切實提升傳統節日在內的非遺系統性保護水平。近年來，節日非遺相關的論壇、研討會、課題調研、論文、著作、讀物、調查報告，如雨后春筍般涌現。節日非遺講堂、課堂，節日非遺視頻訪談與展示，節日非遺影像錄制播放，節日非遺傳承基地與實踐基地打造，節日非遺自媒體傳播等蓬勃開展。“節日非遺”成為當代社會熱詞，伴隨著節日非遺傳承傳播，節日非遺理念深入人心。

節日非遺融入百姓日常生活。見人見物見生活，非遺整體的生活傳承是保護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要主張。傳統節日是中國農業文明的生活時間，凝聚著中國人的情感與思想。黨和政府高度重視將優秀的節日文化傳統融入當代人的日常生活，讓節日非遺成為我們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2010年，中宣部等部門印發《關于深化“我們的節日”主題活動的方案》，對“我們的節日”主題活動開展作出具體指導。2024年，中宣部印發《關于組織開展2024年傳統節日文化活動的通知》強調，要深化“我們的節日”主題活動，圍繞春節、元宵節、清明節等傳統節日，組織開展內涵豐富、形式多樣的文化活動，不斷滿足人民群眾精神文化新需求、新期盼。當前，“我們的節日”主題活動已成為連接傳統與現代生活，傳承中華文明的重要實踐。每逢節日時間，在全國推進節日非遺傳承傳播。通過舉辦各類家庭性、集體性文化活動，采取展覽、演出等形式，讓更多的人了解、認識、熱愛非遺項目，讓其在現代社會中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通過非遺事業的推進，中華民族傳統節日已成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傳統節日的儀式活動、人情歡聚與節令美食，讓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豐富多彩。盼節、過節、念節成為我們對傳統節日生活的情感所系，也是家國共榮的時間表征與社會保障。

節日非遺成為非遺保護事業的亮眼風景。中華民族傳統節日是大眾的節日，節日非遺在非遺門類中最具群體性與社會性，這決定其在非遺保護事業中的特殊位置。無論是春節期間的億萬人的回家春運，還是端午鑼鼓喧天的龍舟競渡；無論是清明黃帝陵祭典的莊嚴盛大，還是重陽節敬老登高；無論是正月十五祈福的元宵鬧夜，還是八月十五中秋團圓賞月；無論是乞巧的七夕，還是禮敬先人的中元，節日非遺成為當代非遺保護事業中最鮮活的文化風景。節日非遺作為重要的消費時機，為傳統手工藝的展示，民間藝術的展演，民俗飲食的享用提供時空平臺，尤其是與節日非遺密切相關的傳統年俗、廟會、社火娛樂，為地方文旅融合發展和美譽度提升提供重要契機。

2023年12月，第78屆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將春節（農歷新年）確定為聯合國假日。近20個國家將春節作為法定節假日，全球約1/5的人口以不同形式慶祝春節。當前，春節、端午、羌年等中華民族傳統節日入選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成為人類共同的精神文化財富。我們傳承和保護中華民族傳統節日，既是傳承民族文化遺產，同時也是在維護世界文化生態的多樣性。未來，中華民族傳統節日在豐富人們精神文化生活，促進文明交流互鑒中，必將發揮更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