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近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能源局印發《關于開展零碳園區建設的通知》，部署了當前零碳園區建設的八大任務，其中第七大任務是“提升園區能碳管理能力”。本刊將圍繞這一主題刊發系列文章。

本文從碳足跡管理角度切入，提出應明確試點行業形成規范，擴大國產數據庫影響力，推進合理國際審核機制建設，以完善體系并實現國際規則銜接互認等可行建議，為達到“2027年初步建立碳足跡管理體系”目標及全面提升碳管理能力提供參考。

為加速產業低碳轉型，中國生態環境部等15部門于2024年6月聯合印發了《關于建立碳足跡管理體系的實施方案》（以下簡稱《方案》）。《方案》提出加快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工作，到2027年初步建立碳足跡管理體系，到2030年形成更加完善且應用場景更加豐富的碳足跡管理體系。建立碳足跡管理體系有助于營造低碳市場消費環境，從消費側倒逼產業鏈低碳轉型，對推動產業低碳綠色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目前，碳中和目標已成為全球共識，碳足跡管理正逐步成為國際貿易的新型壁壘。推進碳足跡規則國際互認，有助于應對國際涉碳貿易挑戰。在氣候治理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有必要厘清碳足跡管理體系的發展情況，分析中國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的潛在問題，以明確中國碳足跡管理體系的發展規劃，推動逐步實現碳足跡國際規則銜接互認。

一、碳足跡管理體系發展情況

（一）國際碳足跡管理體系發展情況

近年來，隨著全球氣候治理工作的開展，碳足跡管理逐漸被國際社會所重視。碳足跡管理是指通過系統性的方法，計算、監測、報告和減少一個組織、產品或活動在整個生命周期中所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國際社會已陸續推出了一系列有關碳足跡管理的政策法規，其中，歐盟是碳足跡管理的先行者，于2011年啟動環境足跡方法學研究項目，并于2013年首次發布了衡量生命周期環境表現的通用方法建議。至今，歐盟已經制定了一系列環境足跡規則，包括產品環境足跡分類規則和機構環境足跡分類規則，并已經針對碳足跡管理立法。例如，歐盟提出碳邊境調節機制旨在減少碳泄漏風險，該機制于2021年提出并于2023年逐步實施，預計在2026年全面實施。未來，碳足跡管理或將成為國際貿易流程中的重要環節，為應對這一挑戰，中國需建立健全碳足跡管理體系，以了解不同行業、不同產品的碳排放情況，推動碳足跡計量規則國際互認，降低計量成本、提升交易效率、保障數據安全。

（二）國內碳足跡管理體系發展情況

目前，中國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尚在起步階段。《方案》提出到2027年初步建立碳足跡管理體系，體現了中國對碳足跡管理工作的重視以及中國對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的決心。根據《方案》的指導意見，中國碳足跡管理工作主要圍繞四個方面展開，包括建立健全碳足跡管理體系、構建多方參與的碳足跡工作格局、推動產品碳足跡規則國際互信和持續加強產品碳足跡能力建設。目前，中國在碳足跡政策制定和體系建立等各方面均取得了一定進展。

第一，在建立健全碳足跡管理體系方面，中國已奠定了良好的發展基礎。目前，中國已形成了較為明確的產品碳足跡核算標準，為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提供了理論依據。國家標準《工業企業溫室氣體排放核算和報告通則》（GB/T 32150-2015）已于2016年6月正式實施，為工業企業溫室氣體排放核算提供了技術指導和通則要求。于2024年10月起正式實施的《溫室氣體 產品碳足跡 量化要求和指南》（GB/T 24067-2024）則全面確定了產品碳足跡的研究范圍、原則和量化方法，強調使用全生命周期視角進行核算，并增加了具體產品碳足跡標準的參考框架和數據地理邊界信息建議，以增強操作性和適用性。

第二，在構建多方參與的碳足跡工作格局方面，多個省、市、行業已著手啟動產品碳足跡認證試點。例如，上海率先在鋼鐵等重點行業推動“產品碳足跡認證”試點并配套發布了包括鋼鐵和新能源產品等重點出口產品以及日常消費品在內的首批產品類別規則采信清單；浙江省在紡織行業開展了碳足跡標識認證試點，試點工作包括對紡織產品的碳排放進行全面核算并制定相關的地方標準；河北省在鋼鐵行業開展了碳足跡試點，旨在通過技術改造和管理以提升降低行業的碳排放強度并推動行業綠色轉型。

第三，在推動產品碳足跡規則國際互信方面，中國已邁出了重要一步。形成碳足跡規則國際互信的基礎是構建國際普遍認可的生命周期評價數據庫。此前，國際上生命周期評價數據庫已形成較為封閉的商業環境，實現國際互信需要中國推出新的數據庫打開局面。2023年11月，中國首個開放透明的生命周期單元過程數據庫“天工數據庫”正式上線。作為推動碳足跡規則與國際標準銜接的關鍵舉措，該數據庫整合了55個行業、4000余組單元過程的7萬余條公開數據，且全部數據支持免費獲取，充分保障了數據的透明度與可追溯性。

第四，在加強產品碳足跡能力建設方面，部分省市已開始著手產品碳足跡服務平臺建設和人才培養。例如，2024年6月，浙江省發布產品碳足跡服務平臺，平臺內置了科學的碳足跡核算方法和規范的工序模板，確保數據的可信性和核算的準確性。企業可以通過歸集產品信息、生產工序、原料投入、能源消費等相關數據，進行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跡核算。人才培養方面，國家團體標準《碳標簽評價師專業能力評價規范》于2023年10月發布，碳標簽評價師的培訓課程也已開展多期，課程內容包括碳足跡核算、碳標簽評價、國際貿易綠色化趨勢等。

二、中國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的潛在問題

（一）碳足跡管理體系的構建存在經濟性問題

總體而言，目前構建碳足跡管理體系存在一定經濟性問題。企業進行碳足跡管理時需要承擔額外成本，然而，企業在短期內通過碳足跡管理獲得的收益又較為有限，強制大規模推行碳足跡管理政策將會增大企業的生存壓力。因此，需要恰當的成本疏導渠道來支持企業參與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

目前有兩個潛在成本疏導方式有助于推動碳足跡政策施行。其一是利用碳標識政策將成本傳導給終端消費者。這一方案主要依托于消費者出于低碳目的，自愿選擇綠色產品的意識。然而，多數終端產品碳足跡差異可能并不大，針對消費者的碳標識的現實意義有限。加之消費者對價格敏感，可能更傾向于價格低廉的產品而非注重環保的選擇，依靠碳標識引導終端消費者綠色消費的構想可能難以實現。

其二是將碳足跡管理要求納入政府和國有企業采購標準，倒逼關聯企業開展碳足跡管理。這一方案的主要問題在于成本收益的錯配。就中短期而言，碳足跡管理的直接獲益方是外貿型企業或者跨國企業供應商。許多國際市場和客戶對供應鏈的環境表現有嚴格要求，碳足跡管理可以幫助企業符合這些標準，從而增加市場準入機會。然而，從政府和國有企業采購入手推行碳足跡管理，將會使內貿企業先行承擔碳足跡管理成本。此方案下，成本收益錯配會降低內貿企業和國有企業的參與意愿，不利于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整體目標的實現。

（二）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國際互認存在困難

目前，國際上特別是歐美國家的國際貿易碳排放計量和定價機制均為單邊制定規則、單邊實施，這導致其他國家在遵循這些標準時必須適應歐美國家的要求，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本土標準的發展和應用。出現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歐美國家在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方面具有壟斷優勢。目前，較為知名和成熟的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由少數大型企業或機構控制，數據庫的商業性質會阻礙國家間的數據共享和合作研究，不利于建立全球統一的碳足跡評估標準和方法。

此外，許多碳足跡因子數據庫的數據質量和適用性存在問題，尤其是在涉及中國相關數據時。一方面，許多國際碳足跡數據庫主要基于歐美市場的數據，缺乏針對中國市場的本土化數據。國際數據庫中的中國相關數據往往基于較早的研究或國際平均值，無法準確反映中國的實際生產技術和實際排放情況。另一方面，生命周期評價方法依賴于生命周期單元過程數據庫，而目前國際上認可的數據庫，往往未能充分覆蓋中國特有的生產過程和技術。這種局限性使得中國企業在進行產品碳足跡核算時面臨數據不全或不適用的問題，導致碳排放被高估。

（三）碳足跡國際互認過程中存在數據安全風險

在當前的碳足跡國際互認體系下，企業國際貿易存在數據泄露風險。部分國家的涉碳貿易條款規定，出口國需提交不同商品的碳排放計算結果，且數據準確性需由進口方授權機構審核。中國作為出口大國，在技術工藝和產業鏈構建方面具有相對優勢。企業在進行碳足跡核算和認證時通常需要向國際機構或合作伙伴提供大量的敏感數據，向進口方提供詳盡的產品碳足跡數據可能會泄露企業的敏感信息。此外，當前國際上對碳足跡數據的管理和保護缺乏統一的安全標準，不同國家和地區在數據保護方面存在法律法規差異，使得企業在跨國交易中面臨合規風險。法規的不一致性可能導致企業在數據保護措施上存在漏洞，從而增加數據泄露的可能性。

三、對中國碳足跡管理體系發展的政策建議

目前，中國碳足跡管理體系尚在起步階段，距離《方案》設定的“2027年初步建立碳足跡管理體系”尚有一定距離，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工作時間緊、任務重。根據《方案》建立健全碳足跡管理體系、構建多方參與的碳足跡工作格局、推動產品碳足跡規則國際互信和持續加強產品碳足跡能力建設的工作目標，結合中國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中潛在的經濟性問題、數據庫互認挑戰及數據安全風險，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一）明確碳足跡管理試點行業，以點帶面形成碳足跡管理規范

經濟性問題是碳足跡管理體系構建需解決的首要問題。明確合適的碳足跡管理試點行業，優先形成成本收益正向循環，可能是社會利益最大化的有效方法。可以考慮從出口涉碳貿易占比較高的行業，如鋼鐵、鋰電池、新能源汽車、光伏等行業入手，優先開啟碳足跡管理試點。一方面，碳排放量較高的行業通常是碳減排的重點領域。通過在這些行業開展碳足跡管理試點可以有效識別和實施減排措施，從而在短期內實現顯著的減排效果。另一方面，這些行業在中短期內是碳足跡管理體系建立的直接受益者。在確立相關產品碳足跡核算標準的基礎上，建議政府優先在相應行業開啟碳足跡管理試點，將碳足跡要求納入稅收優惠或補貼體系當中，鼓勵龍頭企業參與碳足跡管理、投資低碳技術和碳減排項目。在此基礎上，適時發揮政府和國有企業作用，將碳足跡管理試點和成果擴大至更多行業。在制定碳足跡核算規則和標準的基礎上，建立統一規范的產品碳標識認證制度，由引導企業自愿開展碳足跡認證逐步過渡為強制碳足跡管理，形成社會范圍的碳足跡管理規范。

（二）擴大國產數據庫影響力，提高中國碳足跡數據質量和公信力

由于歐美國家碳足跡數據庫起步較早且發展較快，目前已形成“數據霸權”，其數據庫中許多數據無法真實反映中國現階段先進的生產技術，導致中國產品在碳足跡核算上屢屢受限。中國作為追趕者，需要擴大國產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影響力，提高中國碳足跡數據質量和公信力。對此，一方面，需要加快國產數據庫的建立。目前，已建成的“天工數據庫”是第三方以科學視角建立的開放數據庫，與歐美國家成熟的商業數據庫形成了鮮明對比，是打破歐美國家“數據霸權”的有益嘗試。除此以外，未來也應繼續鼓勵國產商用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的建設，與歐美商業數據庫形成直接競爭，多管齊下提高中國碳足跡數據公信力。在起步初期，可以考慮對相關企業給予政策補貼激勵，盡快推出與國外數據庫的對標產品，逐步提高其在學術界和實業界的影響力。盡管在短期內補貼會影響市場資源配置，但長期來看，國產數據庫能夠有效規避歐美國家采用能源結構方法計算碳排放的風險，是更加經濟合理的選擇。另一方面，推動國際社會擱置爭議，確定受國際認可的“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集”。目前，碳足跡核算的標準數據庫尚未確定，多方參與競爭博弈。應立足中國的國際影響力，借助“一帶一路”倡議等國際合作平臺，推動“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集”的確定。數據集可納入多個有影響力的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供涉碳貿易方選擇。在此基礎上，將國產數據庫納入數據集可以確保數據能覆蓋中國的生產過程和技術，保障中國相關企業權益。

（三）推動國際社會形成更為合理的碳足跡審核機制

當前的碳足跡審核機制充分保障了進口國的利益，但對于出口國缺乏足夠的數據保護。進口國通常會設定嚴格的碳足跡審核標準，以確保進口產品符合其環境保護和減排目標。以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為例，其規定出口國需向歐盟授權機構提交碳足跡計算的基礎數據及具體核算流程以供審核。這一要求無疑會加大出口國的數據泄露風險，涉及商業機密保護等現實問題。中國作為出口大國，需要積極擴大自身在碳足跡管理領域的影響力，與各國探討更為合理的碳足跡審核機制。一方面，推動設立獨立的第三方國際官方機構對數據安全繼續監管，負責監督碳足跡審核的實施，確保出口國的數據保護得到落實。這些機構可以提供專業的審核和評估，確保審核過程的公正性和透明性。同時，加快中國碳足跡審核機構專業化、商業化步伐，形成國際認可的碳足跡審核第三方機構，擴大中國在碳足跡審核領域的影響力。另一方面，碳足跡審核機制的完善有助于中國企業有效規避數據安全風險，應積極推動國際社會制定法律法規、規范碳足跡審核流程以及推動國際社會形成共識，在審核過程中保持對國家官方基礎數據的基本認可，并對各國數據信息和計算過程嚴格保密。(《企業改革與發展》雜志2025年第8期）

（作者系廈門大學管理學院講席教授、中國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長）